他们很少对亲人微笑，即使对父母也不怎么依恋。

    他们喜欢无意义地走动，喜欢自己制造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们语言异常，或者根本就没有语言……

    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？

    或许，在那个我们走不进去的空间里，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恣意地活着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们身处人群却又难以融入的现实处境，使他们看上去特立独行，也让他们的亲人揪紧了心。

    这又是一种怎样的生活？

    有挣扎，有放弃，也有坚持。

    让我们走进自闭症儿童和他们的“家”。

    一

    4岁的强强（化名）看上去很乖。在爷爷的提醒下，他叫了记者一声“阿姨”，此后就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他和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。幼儿园老师说“坐下”，小朋友都坐下了，只有他还站着。

    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，但他又特别迷恋电梯，有事没事总站在一旁盯着看，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
    强强的爷爷说，活了大半辈子了，别人看小孙子目光里的异样，他能感觉得到。

    几天前看到一篇报道，一位自闭症孩子凌晨两点走失在延安路高架，爷爷当时心里就酸酸的。

    全家人的生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。听人说不妨到寺庙里许愿，一家五口人天不亮就出发去了宁波，一天跑了10多家庙宇。爷爷过去经营着一家公司，现在为了照顾孙子，业务量少了近一半。为了陪伴孩子接受训练，每天必有两个大人从宝山的家到市区来回60公里，雷打不动。

    像强强这样的孩子需要终生的干预。爷爷迫切希望，能够有更多合适的幼儿园、学校接受并训练这些孩子。

    强强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，按照政策他们可以生第二个孩子，但爷爷坚决不同意。他不想让小孙子受半点委屈，他觉得小孙子什么都懂，只是不愿表达罢了。

    爷爷有着坚毅的目光，只有在说到强强的进步时，他的眼光变得温柔起来。“强强已经会说‘太阳公公咪咪笑’的儿歌了，有时候还在我怀里腻一会。”

    二

    第一次见到平平（化名），是一个夏日的午后，他却欣欣然叫了一声：“阿姨，早上好！”原来，7岁的他一直“刻板”地以为这就是问候语。

    平平喜欢唱歌，如果一首歌的副歌要重复3遍，他在表演时就一定要完整地唱完。

    他的视觉记忆力很强，认得很多的字，尽管并不能够真正理解字的意义。他的妈妈总在一旁自豪地说：“我的儿子过目不忘。”

    第一次见到平平的妈妈，她站在训练教室外的走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，跟一位老师大声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为了孩子很“用力”的母亲。她告诉记者，为人父母就是要付出，她对儿子的未来充满信心。自己从来没有为孩子的事情哭过，有这个时间，不如为孩子寻找最好的医生。就在不久前，平平刚上小学，学校就提出让他转学。妈妈据理力争，学校才终于同意试读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这也是一个“矛盾”的母亲。采访中，她谈到了孩子的一些“不同寻常”，但又不愿意把“自闭”和孩子联系在一起，“不就是说话比别人晚吗？”被问到生活中的艰难和歧视，这位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，随即她提高了嗓门说道：“谁敢歧视我们？我儿子远比他们聪明多了。”只有在问到她过去的生活时，她才有些惆怅地说：“你们不知道，原来的我不化妆就不出门，脾气也比现在温柔得多。”

    三

    田田（化名）的父亲是在去年的最后一天向公司辞职的，身材微胖的他笑着说，这是为了拿到足额的年终奖。

    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，当时田田尽管已有4岁，却从来不主动和家人交流，他和周围的环境似乎是隔离的。初步确诊的那段日子，一家人的生活充满了焦躁的气息。为了辅助孩子训练，必须有人回到家中。

    一个男人没了事业，是否会觉得失落？田田的父亲认真地说，他的工程师工作与陪伴孩子的价值是不能相提并论的。

    尽管放弃了工作，但家人有时仍觉得他做得不够好，有时甚至当众埋怨他。而他既不解释，也不争辩。

    田田的进步很缓慢。他会被动地说话了，但语调却是怪怪的。他把柠檬当成了芒果，还把红色橡皮泥捏的菠萝当成了草莓，但田田的父亲已经喜出望外，毕竟这些东西之间具有相似性。

    去年9月的一天，田田的外公带他在外面玩，天黑了，田田突然冒出一句话：“我们回家吧！”这可把外公乐坏了，以为从此他会主动表达了。谁知，说完这句话，他又回到了自己那个沉寂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田田的父亲说，孩子一犯懒，就会趴在他身上，那种感觉很让人享受。孩子爱哭，给他擦鼻涕时，作为父亲的他能够感觉到孩子的依恋。

    记者见到田田时，他在父亲陪伴下心不在焉地做着游戏，只要一不注意，他就会一脸茫然地跑出教室。田田的外公则躺在教室外面的一张沙发上，累得睡着了。

    下 篇

    这是一条不算长、有些幽暗的走廊。地处玉屏南路一幢不起眼的商务楼，淹没在喧闹的街区。

    三年来，陈洁无数次走过这里，她的脚步时而沉重，时而轻快。“青聪泉”———一个帮助了160多名自闭症孩子训练的机构，就在这里喷涌而出，丁冬作响。

    一个如此单薄瘦弱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？

    探寻中，一些和金钱关系不大，但与内心的声音、生命的质感等紧密相关的东西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放弃，我也不能放弃”

    生活中有许多偶然。仅仅一年多的志愿者经历，就使得陈洁辞去了一家认证公司年薪10万元的工作，并促使她思考一个问题：做什么样的工作，人生才更有意义？

    她觉得应该为孩子们做些什么。那时，她8岁的女儿既不会跳绳，也不会踢毽子。于是，2004年秋，她开始给普通孩子做感觉系统训练项目。

    确切地说，那时的她，还只是想换份更有意义的工作，同时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准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，训练室里来了第一个自闭症孩子，她的生活开始发生了质的改变。三岁的杰杰，一个字都不会说，父母站在他面前，大声呼唤他的名字，他却自顾自跑开，连头也不回一下。

    同样身为母亲，有的却听不到孩子的呼唤。陈洁的心被结结实实地触痛了。

    自闭症在国外是精神残疾中最严重的一种，而在中国还没有专门的公立训练学校或机构，很多学龄前的孩子被关在家中，没有地方可去，失去了最好的训练时机。渐渐地，她的心中有个声音越来越强烈———为自闭症孩子做些什么，不正是人生意义的体现？

    她跑遍了大江南北，甚至去过了中东，四处求学。买来的专业书籍被当成了宝贝，上班下班都背在身上。

    事非躬亲不知难。付房租，买设备，参加培训，样样都需要钱。两年下来，陈洁的积蓄就花完了。

    那两年，她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，没有和家人出去旅游过，为了省几元钱挤公交车成了常事。过去，由钟点工每天负责打扫、做饭和接送孩子上学。后来，钟点工不用了，女儿只能呆在学校的门房间做作业，等她下班了再去接。家务活也都由丈夫揽了去。

    既然这是一份入不敷出的工作，为什么不放弃呢？

    陈洁说，她停不下来。每天醒来之后，睡觉之前，她的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孩子。虽然第一年，她就亏了近10万元，但这个天生对数字不敏感的人，已经欲罢不能了。她舍不得这些孩子，她每天都被家长感动着。

    也有扛不过去的时候，朋友对她的行为不理解，问她：“你想感动中国吗？”还有个别家长问她：“挣了不少钱吧？”每每到了这个时候，她会整夜失眠。压力之下，她也会突然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最难的时候，她也不停问自己，为什么非要做这个？可每当有了这样的念头，她一抬头看到那些家长，她就忍不住再问自己，他们能放弃吗？他们不放弃，我也不能放弃。

    给黑暗一点光亮

    在“青聪泉”的三间教室里，很醒目地张贴着“这里有爱” 的标识。

    尽管环境简陋，陈洁希望每一个到这里来的家长能够安顿他们焦躁的心绪。有的家长很悲观，他们从不敢把孩子带出去，在别人面前也从来不提自己的孩子。于是，“青聪泉”发起了家长交流会，对家长进行心理辅导，不少人甚至专门从外地赶来。

    尽管许多指令要重复无数遍，但孩子们的进步总是让老师们欣喜不已。美美（化名）刚来时，说话声音特别小，也不和邻居小朋友玩，如今她学会了打招呼，声音也越来越大，每天路过邻居小朋友家，都要上门去找人玩；勇勇（化名）第一次开口喊：“爸爸”，妈妈的手激动地一直在抖，远在外地的爸爸在电话里直喊：“现在别叫啦，等我回来再叫”；其其（化名）原本只会发几个单音，连妈妈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，现在他成了一个“小八哥”，看见什么说什么，颜色，形状，凡是教过的都会大声说出来，嗓音里还带着一股得意劲。

    有位孩子的母亲说，得了这种病，就是跌进了黑暗的谷底，许多人累得走不动了，就任由孩子奔跑在走不出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为了给“黑暗”带去更多的光亮，陈洁一直忙于“青聪泉”搬家的事情，那样就可以有更多的孩子前来训练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这条不算长、有些幽暗的走廊，描绘着她的理想，昏暗的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